96、乾清宫(6) (第2/2页)
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与皇家是某种程度的买卖关系,也就意味着双方有某种程度的平等地位。与完全的主子奴才之间生杀予夺关系有不同。
奴才的一切都是主子的,还买卖什么?主子满意赏两个子儿,那是主子仁慈。不赏,赏完又收回去更多,那也是天经地义。
奴才背主则人人可杀无人敢用。你重用的都是背主奴才,谁还谈忠孝二字?整个制度成立的基础都没了。
臣子背叛则可以说成是识时务、弃暗投明、良禽择木而栖。谁让你不识货、给的价码太离谱?
面对荒庸的皇帝,朝臣们不挖坑不挖墙不掘墓,那就算过得去、对得起老朱家了。皇帝实在太幼稚太糟心太混蛋了,挖坑挖墙的,那就会层出不穷。
另起炉灶又如何?
袁绍、司马懿、杨玄感、李渊之流,他们又不是没干过?有失败的,但不也有大晋、大唐天可汗么!
沈一贯如今到锦衣卫任职,这辈子他就算卖给皇家了。他就由官面上的“人才”,正式明面上变成了“奴才”。
除非皇家允准或抄家杀头,他休想再学清贵文臣们傲骄,玩什么请病假、闹退休。
进退自由没了,从此只能死而后己。
在这些机构里混,有进无退,不进则废,退则死。
朝臣们之间倾轧争斗虽然并非罕有,但历朝历代其烈度规模始终有限。大多数时候,朝臣们还是官官相卫狼狈为奸,下坑老百姓、上坑皇家。朝臣们斗到你死我活不留余地,大多是皇帝、皇家有意无意地在后面挑动推动。
即便是这种情况下,朝臣们大多数人也都是明白的,大家一起凑趣演会儿戏就得。互相批斗一番,把结党营私的嫌疑,彼此一次性地、或分几次地给洗轻微些,让皇家解除疑心就好了。
如果逢上特定时期,朝臣队伍更新换代、青黄不接,里头二楞子太多,或者是新皇帝宝座不太稳又急于立威风,要借臣子人头用,那就该着谁就谁倒霉。大家伙儿一起顺着皇帝意志,把这货给做了,牺牲你一个,幸福其它人。但这些个情形,总的来说其实并不常见。
大明朝辅臣死亡比例并不高。死于朝臣内斗、万年老怪利用昏君借刀杀人弄死千年大妖的,而非皇家背后主动操持的,更是罕有。
但在锦衣卫和内廷太监内臣这些天家奴才鹰犬这里,情形可就不是这样了。
这里头的规则是有进无退、不进则退,甚至不进则废,退便是死。
彼此之间的竞争斗争更是激烈残酷,一旦遇上内部对抗矛盾冲突,那就是你死我活斩草除根。
皇帝家养鹰养犬,让他们窝里斗是常事。这样才是养凶鹰养恶犬的基本方式。
沈一贯在书房内流完泪,便狠下心来甘为太子效死了。从七品太子之师,一跃而为六品太子之狗。
很简单,只要还想在官场混,他就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而妖孽太子对他,显然有另类“青眼”,特别重视,跑都跑不掉。
只看为了让他这六品小官进锦衣卫,天家便特别下了两道圣旨。这份“荣宠”,谁敢如此给你脸面,你还拒不接受抗旨不遵?
天家父子把事儿做到这份上,做狗也值得,沈一贯认了。
沈一贯并不认为真的把命卖给太子有什么不值得,他甚至也不认为从此甘为太子鹰犬,就比做太子之师的师臣、友臣不值得。
他已经在心底里产生了对妖孽太子的深度恐惧。在他看来,这样的妖孽,只怕任何朝臣都不是他的对手。
清贵文臣的官场路断绝、跳出圈外后,他看得更分明,细思极恐!
他已经有确定性很高的预感:高仪老匹夫会累死累活在南书房,没准儿今年内就能躹躬尽瘁。让子孙领回家里去那块朝野皆知的“劳苦功高”御书堂匾。高拱张居正潘晟这些老奸贼?那也是谁也逃不出妖孽太子的股掌!
虽然他骨子里的耻辱感、羞耻感仍有,但沈一贯每每想到这些,心情便不免轻松下来。
在这样的妖孽手下做朝臣、做鹰犬,有区别吗?
只要能得到妖孽太子信重,孰优孰劣还说不定呢!
这太子,深肖其祖父,大有世宗嘉靖皇帝的气象,有过之而无不及!
世宗皇帝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生前贵宠、死后哀荣,又比谁差分毫?权奸严嵩也得低让他三分,巴结讨好。
这样的自我安慰,当然不能洗尽沈一贯骨子里的屈辱感觉,但足以麻痹神经、麻醉他自己。
偶尔扫看到路遇的熟识文臣们看过来的轻蔑不屑眼神余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的挫败感便上心头。每当此时,沈一贯却强迫自己学着锦衣卫那帮武臣们,不屑地轻骂一句:“这帮酸货!”
他接旨当天,朱翊钧便在南书房召见过他一次。
沈一贯自然不敢丝毫再流露委屈羞愧情绪,他只能摆出罪臣受厚恩感激涕零的姿态表忠心,坚决为太子效死。那演技,让看过后世国产电影里便衣队队长“愿为皇军效死!”经典镜头的朱翊钧,顿时就明白什么才叫真的影帝。
朱翊钧当场表态:“沈先生能力超卓,到锦衣卫办差,是委屈了些。孤知道,父皇也知道。爱卿名一贯字不疑,正须在锦衣卫且多些历练。”他顿一顿,一字一句傲然说道:“好好做,孤必不食言。”
他这话说出来,沈一贯的影帝级演员基本修养立刻破功,强忍着没有当场泪如雨下御前失仪。
朱翊钧的话有点含混,旁听的高官七代老油条朱希孝都有些不明觉厉。但沈一贯对太子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指示的是什么,当然一清二楚。
向来以揣摩拿捏人心远胜同侪而自得的沈不疑,一下子觉得自己从内到外暴露无余,所有的心思被太子看得通通透透。
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震骇更甚,但自我麻醉后还剩下的委屈、悔恨、犹豫、彷徨情绪纠结,也一扫而光。
他伏首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臣蒙陛下殊恩拔擢,得殿下分外信重,天恩如海,敢不效死!自今以后,犬马但任驱弛,奴婢必竭力尽忠报效殿下厚恩于万一。”
寥寥数语,由臣到奴,说得圆转无碍,好象他心中理所当然,丝毫不着痕迹似的。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招手让他起身,示意他到书案前。沈一贯战战兢兢上前,低眉顺眼余光略一扫看,认得案上摆放的正是他早先几个月前送给高仪的赵孟頫书法条幅、扇面。高仪果然把它们都送呈给了太子。
这三则条幅、扇面是沈府收藏的赵体字精品,不输于皇家府库珍品。条幅上面自然都加盖了沈府藏印,他献给高仪之前,又特别加补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朱翊钧问他的话,却是让沈一贯又如闻雷炸:“先生府里上月可有族人来京?孤近日听人说有几幅赵体扇面在……”
他看向一旁的陈矩,陈矩低首回奏:“大兴县衙左近。”
朱翊钧“嗯”了一声,“此人似与爱卿府上有些关节。孤听说此人是个秀才,书画亦可观。孤南书房里还要些字画待诏,此人如可用,先生不妨荐来孤跟前听用。”
沈一贯从东宫侍班刷出去之后,因为太子下了指示,陈矩曾派人到沈府周围探测过一阵子。太子和陈矩给出的指示模糊,下面办差的人不知道具体意图,但知道这指示的来源非同小可。他们当然就事无巨细无所不包地打探,很快惊骇得沈一贯冒险二进文华殿,表演认罪请罚的戏码。
底下的这些特务十分卖力。沈府的三公子在府外头偷养的小美人肚兜是什么颜色尺寸,只怕陈矩如果想知道,也有准确到“爷爷问的是今天上午的、还是昨天晚上的?”,全都能给出标准答案。
因为太子现在唯一能让臣下投其所好的明显显露的爱好是书法作品,尤其是赵体、文体书画。于是,有关的信息当然在报到陈矩这里后,会更受到特别重视。
跟沈府曾有瓜葛的赵士祯,在大兴县衙摆书画摊子卖字画。开张当日,他曾拿出族中收藏的赵孟頫扇面,拿它撑场面做镇摊之宝。下面的小特务得知后,立刻第一时间汇报到陈矩那里。陈矩也立刻瞅机会便向朱翊钧做了汇报。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的朱翊钧,当然无从时刻关注沈一贯动向。此人现在还位卑不显,连棋子都算不上。但忙里偷闲,调剂心情听一听也不妨碍。
朱翊钧倒是没想到陈矩他的网能撒得这么大。略略细问之下,连沈氏族人沈默病故、沈泰鸿私自来京、赵士祯寓居皦姓针线买卖商户人家,早晚还兼职教导指点皦生光等几个街邻学生功课,与大兴县衙包打听闲汉王启年来往甚多,……。
事无巨细,小太子但有所问,陈矩都能如同讲故事说得生动细致。连几个十来岁娃儿学生的年龄姓名,陈矩虽然奇怪太子何以有兴趣,但也都能说出来。
陈矩应答如响有问全知,连朱翊钧都吓了一跳。这特务工作水平也太专业细致全面了!
他也很快释然,也难怪下面的特务特别殷勤,这可不是什么小旗总旗百户的指令,这回所经办的可是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的来自最高等级的指示,谁敢不办出最高水准?等着给皇家办类似差事的人,少说也有几万十几万人。办好了,未必能一步登天。办砸了,绝对万劫不复。
朱翊钧早先给的指示越模糊,下面的办差就越具体。万一朱翊钧偏偏对沈府四管家的小舅子昨天中午是吃了两个大饼还是三个包子这事儿感兴趣,怎么办?
但当朱翊钧听到猥琐的王启年也从陈矩口中蹦出来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卧了个槽!
朱翊钧疑惑地看了陈矩一眼,戒备的神色前所未有!
陈矩心中一寒,大脑急转:对王启年此人,以后必须密切关注!太子如此神色,咱家从来就没见过!
朱翊钧等了半天,确认再无龙傲天赵日天等屌炸天狂霸拽龙套出场,才收拾心情,让不明觉厉的老小人妖陈矩松了口气。
对沈一贯的任命使用,朱翊钧自从文华殿当众羞辱他之后,已确定了主意。
这次陈矩因为追踪一幅赵孟頫书法扇面,意外地把二十年后闹得满城风雨、大明朝朝野轰动的妖书案所有主角居然一网打尽,他当然得给予重视。
他心里也觉得惊奇。原时空这桩大案,沈一贯陈矩都是参与者,赵士祯皦生光更是直接相关人。除了郑贵妃一家子,主角们几乎全来了。
如果他知道固安伯府的三国舅,去大兴县接王宗岳家人时,已留意到郑家,并已经开始布局四五年后的大婚选秀;如果他知道赵士祯曾目睹陈家三国舅看过郑家泼妇骂街,朱翊钧还会更惊讶。只怕比王启年这老牌龙套带来的惊疑更甚。
赵士祯也算是大明万历朝的一号人物,他属于技术型优秀人才。不光书画功底好,还是大明朝的军火军备理论书本专家。原时空此人一生都在八品七品底层低层官员里头混,但却因妖书案、写了几本军火专著而名震朝野、青史留名,还成了传奇话本、戏剧、佛教因果报应故事里的反面主角。
徐渭这种深度中二、中老年愤青,兼疑似神经狂躁杀妻嫌犯,朱翊钧都打算简在帝心、量才录用。
赵士祯这种危险性更低的专业人才,既然已经阴差阳错地玉体横陈到自己眼前了,又焉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