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25章 真正的夜郎七被囚禁于此 (第1/2页)
虚空无岸,绝境无声。
这茫茫虚空绝地,原不是山水阻隔的囚笼,而是岁月与执念织成的天牢。放眼望去,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雨云雾,上下四方尽是灰蒙蒙的混沌,似万古不曾变动,死寂得叫人心头发慌。
花痴开盘膝悬浮在虚空之中,周身无依无凭,无食无水,已经熬过六天六夜。
寻常武人,三日不食则气力枯竭,五日无水则神魂涣散,七日绝境便能活活熬死。可他自小被夜郎七严苛打磨熬煞之道,一身意志早已炼得百折不挠,最擅扛苦、扛痛、扛世间极致孤寂。
只是肉身能扛,人心难挨。
这六日里,他不止受肉身饥渴之苦,更要受幻境心魔日夜啃噬。前两重试炼,棋局破痴念,幻境斩前尘,早已耗去他大半心神。此刻身处第三关忘我绝境,六识被虚空之力层层封锁,感官尽失,思绪浮沉,连时间流逝都变得模糊混沌。
所谓忘我,从来不是忘却招式、忘却胜负,是要你忘却自己是谁,忘却执念,忘却牵挂,最终沦为无思无念、任由天道摆布的傀儡。
这便是弈天会最狠的试炼。
天局杀人,杀的是肉身性命;弈天磨人,磨的是神魂本心。
花痴开长长吐出一口浑浊浊气,气息微弱,几近断绝。他原本澄澈透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底尽是疲惫沧桑。连日熬煞,浑身经脉干涩刺痛,气血流转滞涩迟缓,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沉重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一身巅峰赌力、熬煞修为,在这虚空绝境之中,被一点点剥离、压制、消解。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牙关死死咬紧,舌尖抵着上颚,靠一丝残血提神。
痴道本心,万万不能丢。
他这辈子,痴赌、痴义、痴情、痴人间正道。旁人贪名贪利、贪胜贪赢,唯有他,痴的是一份心安,一份公道,一份师父从小教他的——赌术护人,而非欺人。
可此刻,这份执念,快要撑不住了。
虚空之力无孔不入,顺着毛孔、顺着经脉、顺着神魂缝隙钻进来,一遍遍冲刷他的本心。脑海中纷乱迭起,方才幻境里父母的身影、年少孤苦的岁月、登顶赌神的荣光、江湖厮杀的惨烈,反反复复轮转,搅得他心神大乱。
忘我之境,最是磨心。
磨到最后,人便会麻木,会茫然,会忘了为何学赌,为何复仇,为何一路颠沛流离走到今日。
“不能忘……我不能忘……”
花痴开喉间溢出一丝沙哑呓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想母亲菊英娥,想小七打理赌坊的利落模样,想阿蛮憨直仗义的铁拳,想两个弟子阿炳与玲珑初入江湖的青涩莽撞。更想那个从小到大,严如父、恩如师的老人——夜郎七。
自他记事起,便是师父陪在身侧。
旁人童年嬉笑玩闹,他的童年,是师父严苛至极的特训。日复一日练千手招式,日夜不辍磨博弈心机,寒暑无间熬意志体魄。师父待他,素来冷面寡言,苛责至极,一招一式错半分,便会被罚彻夜扎桩、静坐熬煞,从无半分姑息纵容。
年少时他不懂,只觉师父太过冷酷,太过无情。
可长大历经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世事凉薄,他才渐渐明白。
世间所有看似无情的严苛,皆是最深沉的护佑。
若非夜郎七十年如一日的打磨,他活不到复仇之日,更走不上赌神之位,早就在花家灭门的血海深仇里,在江湖层层算计中,尸骨无存。
这三年,他登顶天下,立赌坛新秩序,以为师父功成身退,逍遥世外。偶尔书信往来,寥寥数语,皆是安好,他便从未多想。
直至虚空岛现身,假夜郎七登台,千面狐易容作祟,一桩桩疑点层层叠叠铺开,他心底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那陪伴他长大、授他毕生技艺、救他性命、护他一生的师父,从来不是归隐逍遥,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是他绝境之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就在他心神即将溃散、执念濒临崩塌的刹那——
茫茫灰蒙蒙的虚空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熟悉、带着岁月沧桑的气息。
不烈、不锐、不霸。
温和、沉稳、带着半生风霜沉淀的厚重,一如往日,静默无声,却能稳住人心,镇得住世间一切浮躁慌乱。
花痴开涣散的心神骤然一震!
这气息,他刻在骨血里,记了整整二十年!
是夜郎七!绝对是!
不是天主夜郎八的伪善气息,不是千面狐伪装的虚假身形,是真正教他千手观音、传他不动明王心经、陪他熬过无数苦寒日夜的恩师!
死寂的虚空绝境,瞬息之间,仿佛破开一道微光。
花痴开濒临熄灭的眼眸,猛地睁大,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滚烫光亮。他拼尽全身仅剩的一丝气力,艰难转头,望向气息传来的虚空深处。
视野尽头,混沌气流缓缓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神光璀璨的排场,只有一道佝偻单薄的白衣身影,自虚空迷雾之中,一步步缓缓走出。
步伐极慢,摇摇欲坠,每一步落下,都似用尽了毕生余力。
一身素白长衫,早已布满裂痕污渍,沾染着虚空岁月的风霜,破烂不堪。满头白发尽数散乱,垂落肩头,再无往日半分清雅出尘。曾经挺拔如松、傲骨铮铮的身形,此刻佝偻蜷曲,单薄得让人心头发酸。
是夜郎七!真的是他!
只是此刻的老人,再也没有半分往日世外高人的气度风采。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皮肤松弛干瘪,布满深深褶皱,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浑浊黯淡,眼底藏着无尽疲惫与沧桑。周身经脉尽断,气息微弱游丝,一身通天彻地的博弈修为、熬煞功力,被废得七七八八,近乎散尽。
他像是被囚禁在此数十年,日夜受虚空之力啃噬神魂、磨灭修为,生生从一代绝顶宗师,熬成了风烛残年、弱不禁风的垂暮老者。
二十年师徒朝夕,无数画面刹那间涌入花痴开心头。
幼时他体弱痴钝,被府中子弟嘲讽愚笨,是师父挡在他身前,冷斥旁人,默默为他撑腰;寒冬腊月,他熬不住极致苦修冻得发抖,是师父深夜悄然而至,为他披上棉衣,添一盏暖茶;他初入赌坛受挫惨败、心神崩溃,是师父字字箴言,点醒他痴道真义;他背负血海深仇、夜夜难眠,是师父陪他静坐长夜,教他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严师,慈父,引路恩人。
于孤苦无依的花痴开而言,夜郎七,便是他世间唯一的至亲依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三年来功成名就、安享荣光,立赌坛新秩序,受天下人敬仰,而自己最敬重的师父,竟被囚禁在这无人知晓的虚空绝境,日夜受无形折磨,熬得油尽灯枯!
“师……师父……”
花痴开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眼眶瞬间赤红滚烫。
纵横江湖半生,历经生死无数,挨过最狠的算计,扛过最痛的背叛,败过绝顶强敌,见过世间至恶,他从未哭过,从未如此心慌酸涩。
他是世人敬畏的赌神,心性坚如磐石,荣辱不惊,成败不乱。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狼狈孱弱、受尽磨难的老人,这位铁血硬汉,心底最坚硬的地方,轰然碎裂。
无尽酸涩、无尽愧疚、无尽心疼,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窒息。
夜郎七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在听见这一声呼唤的刹那,骤然亮起!
那黯淡多年的眼底,猛地迸发出璀璨光亮,如同长夜逢明烛,枯木逢春风。
他艰难抬起沉重低垂的眼皮,颤巍巍望向前方虚空之中,那道悬浮飘摇、气血虚弱、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年轻身影。
是他的徒儿!是他倾尽半生心血栽培、赌尽一生守护的花痴开!
二十年蛰伏养育,二十年悉心传道,二十年隐忍护佑,从未错付!
苍老干瘪的手掌,剧烈颤抖起来,常年被虚空禁锢、早已僵硬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积压数十年的隐忍、孤寂、苦楚、牵挂,尽数化作滚烫泪光,在眼眶中不停打转。
三十年了。
自当年与双生弟弟夜郎八道途决裂,为护花家遗孤、逆天改局,他被囚禁这虚空绝境,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不见天日,三十年无人言语,三十年日夜消磨,他以为自己此生,终将老死虚空、无人知晓、尸骨无存。
他熬过千万次心魔啃噬,扛过无数次虚空绞杀,撑过无尽孤寂岁月,唯一的执念,便是盼着徒儿平安长大,盼着花痴开能安稳复仇、登顶正道、活成坦荡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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